10、菲律宾重返民主

  

「尼诺伊,你并不孤单!」

贵宾室里挤满了他的亲友——他七十三岁的母亲、他的兄弟姊妹、他的亲家和几名好友——另外还有两万名菲律宾人在马尼拉机场外等候着。近一千两百名武装士兵与国家警察也团团围在机场内,等着贝尼诺(尼诺伊)·艾奎诺所搭乘的客机降落。那是一九八三年八月的一个星期日早晨。菲律宾独裁政府的头号反对者在流亡美国三年之后,终于在这一天返抵国门。

他旅途中的最后一段路程是从台北到马尼拉的一小时航程。他在登机前打了一通电话给在美国麻州的太太柯拉蓉。柯拉蓉·艾奎诺已经听闻她丈夫的死对头--菲律宾陆军参谋长维尔少将--将会设法阻止艾奎诺入境,并强迫航空公司将他载回台湾。马可仕总统的政权厌憎艾奎诺其来有自。早在马可仕于一九七三年实施戒严以前,艾奎诺在参议员任内就已是反对阵营的领导人物。在七年的牢狱之灾以及后来因健康因素而送往美国就医的这段期间,艾奎诺已成为菲律宾人追求公平正义的象征人物。至于马可仕,他对公平正义的议题则向来光说不练。

就在飞机即将降落于马尼拉之前,艾奎诺起身到机上的洗手间里,在他的白衬衫内穿上了一件防弹背心,外面再套上一件猎装夹克。他先前已收到警告说他此行恐遭不测,而他在出发前一晚的告别晚会上对来宾表示:「根据甘地所言,无辜人士的自愿牺牲,是对残酷暴政最有力的响应。」更让人觉得他似乎有意以身殉道。他过境洛杉矶时顺道往访国宾饭店,并向一名友人说他可能遭人射杀,就像劳勃·甘乃迪在该饭店的厨房里遭到暗杀一样。

一架客机在入境门前停下之后,士兵立即跳下一辆飞航安全车而围绕在飞机周围,手上的强力步枪皆已上膛。三名警员登上飞机,押着艾奎诺走出机门。他们踏上出口甬道之后,一名警员随即挡住门口,阻止一名电视摄影人员及其它新闻记者进入。警察带着艾奎诺经过一道侧门,然后走下阶梯,抵达机场跑道。几秒后便传出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枪声。其它乘客终于下机之时,艾奎诺已身受致命枪伤,张臂俯卧在水泥人行道上。在他身旁不远处,另有一具满布弹孔的尸体,后经指认为高尔曼,据称为射杀艾奎诺的凶手。

这起刺杀事件的新闻传遍全球,但在菲律宾却遭到封锁。马可仕控制之下的报纸、电台、电视都丝毫未加报导。只有一家地方性的罗马天主教电台「真理电台」沉重地报导了艾奎诺惨遭谋害的新闻。这则新闻经过多次重复播报之后,不但引发民众排山倒海而来的悲痛情绪,也导致自发性的示威活动。哀悼民众络绎不绝,一个个排队进入大马尼拉奎松市的艾奎诺住宅客厅向死者致哀,盛况持续两天之久。在艾奎诺母亲的要求之下,他的遗体殡殓时完全未经化妆,而且仍穿著遇刺当天沾满血迹的衣服。

一天早晨,艾奎诺的母亲于天亮前醒来,而发现有几个人在客厅里的棺木旁缓慢走动。「我走上前去向那些人说:『你们这么早就来了。』他们回答说他们是出租车司机。他们早上六点就要上班,所以只能在这个时间前来致哀。不久之后,又有带着大篮子的妇女进来——她们是鱼贩.......下午则看到佐伯斯一家人〔当地望族〕以及马卡地(译注:马尼拉商业中心区)的企业家......所有人不分贫富,全都来看尼诺伊。」一名国会议员看到哀悼民众在时报街上大排长龙之后,说道:「一切的封锁措施——虽然世界各地的媒体都满是刺杀事件的报导,国内电台却只字不提——在我看来,就是马尼拉市民争相前来致哀的原因......他们得不到消息,所以就自己到现场来看看......他们感到真正的愤慨、激怨与盛怒。」

大主教辛海绵(JaimeSin)于圣多明哥教堂主持一场庄严的丧礼弥撒,颂扬艾奎诺为追求民主而牺牲的英勇行为。典礼结束之后,抬棺人把棺材架放在平台卡车上。在数千名民众的围观下,卡车开上了马尼拉最宽最长的埃德罗桑大街。送葬队伍缓缓向十八公里外的纪念公园墓地前进。路旁民众陆续增加至近两百万人,其中许多人枯等数小时,只为看一眼送葬队伍。街上同时也挂满了各种标语:「还给所有政治高压及军事恐怖主义的受害者一个公道!」、「反抗政治高压!」。

规模最大的一场示威活动举行于一座俯瞰马尼拉湾的公园里。这座公园是十九世纪菲律宾独立斗士,西班牙人黎剎纪念雕像的所在地。艾奎诺曾说过:「他们如果刺杀我,就会把我变成英雄。西班牙人如果没有把黎剎抓回去枪毙,他哪会名留青史?不过就像我一样是个终生流亡海外的人物罢了。」

现在,数十万名马尼拉市民站在雨中,齐集于黎剎的雕像与艾奎诺的棺木前,高举手掌,以拇指和食指比出「L」字形,代表艾奎诺的政党「战斗党」(Laban)。部分哀悼民众以菲律宾语喊道:「尼诺伊,你并不孤单!」当地电视台对这一切完全没有报导,只有真相电台加以报导。所有的报纸也都保持静默,只有一家报纸注销一名哀悼人士在送葬游行中遭闪电击毙的照片。仅此而已。

「法老、君主、皇帝、国王、领袖」

在俄国一九○五年的圣彼得堡冬宫游行后两年,菲律宾人就获得了首次在选举中投票的机会,当时也大约是甘地在南非对印度人进行组织的时候。菲律宾于一九八九年美西战争之后归美国所有,而这些选举也就在美国的监督下进行。菲律宾人虽然获得一定程度的自治权,却没有完全的民主;全体人口中只有一小部分人有投票资格。首任民选总统直到一九三五年菲律宾获得联邦地位之后才正式就任。等到一九四七年二战结束后,菲律宾才取得完全独立地位,选民资格也才大幅放宽。

两年后,父亲曾任议员的马可仕展开了政治生涯。他虽年仅三十,却因涉嫌谋害乃父的政治对手而遭到起诉,又获判无罪,以致早就成了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他在一九五○年代期间迅速窜升为全国性人物,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战时率领反抗军的英勇事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对菲律宾典型的金权及朋党政治极为擅长的缘故。

马可仕赢得改革者的美誉之后,即于一九六五年当选为总统,誓言打击充斥于公众领域中的腐败风气,并且推行土地改革以缩短悬殊的贫富差距。不过,他却把大部分的精力及国家资源投注于修建道路、桥梁及港口,以致造成政府庞大的财政赤字。他虽于一九六九年获选连任——菲律宾史上首位连任成功的总统——却是花费巨额公款买票的结果。与选举有关的杀人案件也大幅增加。马可仕当选连任之后,《菲律宾自由报》宣称:「自从一九四九年以来,有关选举舞弊与恐怖活动的质疑声浪,从来不曾像这次选举这般高张。」

基于对选举弊端以及马可仕鼎力支持美国介入越战的强烈不满,学生于是在马尼拉的街头上举行大规模示威活动,有时甚至演变为激烈的暴力冲突。同时间,内地的共党暴动又更增添了不稳定的感觉。此外,马可仕也是温和反对人士猛烈抨击的目标。但他的响应方式不是出言反驳,而是迫使他们闭上嘴巴。马可仕于一九七二年九月实施戒严,此后不到一年的时间,南半球另一个前西班牙殖民地的民主政府也遭到皮诺契特推翻。马可仕以法令冻结宪法中限制总统连任一次的规定,取消副总统职位,关闭报社,攫取商业电台及电视台的控制权,取消公共集会权,暂停人身保护令制度,并且开始以捏造的煽惑罪名逮捕政治对手。依据宪法选出的总统,就这么把自己变成了独裁者。

一小群经由选举选出的政治人物,虽有心捍卫民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可仕把两院制的国会置换成一个单院制的傀儡国民大会,完全受其政党「新社会运动党」的支配。对于数十年来在学校里学习美国式民主的菲律宾人民而言,这些发展-点都不令人振奋,而马可仕运作权力的方式也造成许多人与他渐行渐远。总统夫人伊美黛曾是选美皇后,一九七五年被马可仕任命为大马尼拉地区总督,后来又升任内阁阁员。在他们夫妇眼中,独占政治权力只是手段,为的是要达成更进一步的目的:成为让裴隆夫妇相形失色的世界级权力夫妻档,即使略显庸俗也在所不惜。马可仕坚持对菲律宾境内所有大型商业交易抽取利润,以致他们夫妇的私人财产膨胀到五十亿美元以上。伊美黛雇人在总统府内绘制一幅他们两人的巨型壁画,把他们描绘成马来版的亚当与夏娃。此外,她也把时间和精力耗费在争取大型竞赛到马尼拉举行,诸如拳王阿里与弗雷泽的冠军赛,以及环球小姐选拔赛。马可仕命人设置一尊他的大型胸像,正好俯瞰着一座高球场以及一条高速公路,而这两者又都以他的名字为名。自吹自捧于是成为马可仕的施政重点。

戒严令发布当时,艾奎诺是菲律宾参议院里言行率直的自由党领袖,不久后即遭到逮捕,罪名是在一场集会里引爆一颗造成数人丧生的炸弹。艾奎诺虽拥有不在场证明——他当时正在参加他教女的婚前宴会——却仍被控以谋杀罪名,而且未经审判即遭单独拘禁数月之久。他在波尼法乔古堡的牢房里写信宣称政府重新带来了「有史以来最古老的社会型态——一人专制独裁的社会,这个人在不同时代有不同的称呼,不论是法老、君主、皇帝、国王、领袖、首脑、元首、主席、还是总统,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反对马可仕的民间运动虽然持续不断,但新闻焦点却总是集中在采取激烈手段的政府敌人身上。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领导农民暴动,战后又发动反地主运动的共党人士,在一九六○年代晚期又重新展开了反政府的游击战。他们的「新人民军」在戒严之后势力大幅成长,并且一度据信控制了菲律宾近四分之三的乡下省份。除此以外,政府在南部也面临回教分离主义份子的武装挑战。在阿拉伯产油国的压力下,马可仕虽曾同意让当地拥有自治权以化解冲突,却从未兑现承诺,因此也就无法平息叛乱活动。

在共党与回教激进份子的暴动下,美国那群满脑子冷战思维的决策者也就理直气壮地任由马可仕箝制民主。此外,由于吕宋岛西部苏比克湾内庞大的美国海军基地,以及驻在马尼拉北方约一小时车程处的克拉克空军基地里的大批轰炸机群,俱为美国军力在太平洋地区的支柱,因此华府也就更需要菲律宾保持稳定。马可仕于一九七○年代初期刻意渲染共党夺权的威胁,因而赢得尼克森总统对他实施戒严的全力支持;在往后的四年间,美国对菲律宾的军援不只倍增。

美国企业界也把马可仕视为朋友。菲律宾吸引了大量的美国资金,美国商会也对马可仕推翻一项危及外商产权的最高法院决议而大表称许。由于菲律宾地处南中国海,正当印尼等产油国的油轮航向日本的要冲,因此其战略位置极受重视--外资也源源不绝而来。国际货币基金与世界银行贷款所导致的债务,加上美国银行可观的资金挹注,在戒严期间从一九七二年的二十七亿美元扩张至一九七七年的一百零七亿美元。

这时候,一大群菲国异议人士却身陷围圄。根据国际特赦组织一九七七年的报告,在一九七二年九月至一九七七年二月这段期间,被捕的政治犯共计六万人次,嫌疑犯遭到刑求的情形更是常见。卡特入主白宫之后,马可仕曾-度释放三千名人犯。不过,最著名的人犯艾奎诺却依旧不得自由。

「一股培养不合作运动的势力」

-九七八年,马可仕为了维持民主的表象而举行一项选举,艾奎诺于是从狱中遥控成立了战斗党,并且缺席参选国民大会席位。战斗党人明白政府会操控选举,使其对新社会运动党有利,于是散发连环信号召民众于选举前夕发动噪音抗议活动。一到指定的时间,马尼拉居民纷纷鸣按喇叭、敲打锅盆、大声喊叫,喧闹状态直到深夜才结束——一如五年后智利人民在首次全国抗议日上向皮诺契特政权表达反对的作法。不过,开票结果却显示马可仕拥有控制选举过程的能力。全国十三个省份当中,有七个省份皆由新社会运动党赢得全部席次。只有中维沙亚由反对阵营赢得多数席次。在战斗党势力最强大的大马尼拉地区,反对阵营的总得票率仅达三成一,新社会运动党则获得六成九的选票。

共党以外的反对阵营挫折之余,便转而采取对立手段。企业家欧拉奎尔在流亡反对人士的协助之下成立了「公共正义计画」,以作为「一股培养不合作运动的势力,一股动摇独裁统治的势力,同时也是一股组织人民以争取自由的势力」——表面上看来似乎支持非暴力运动策略。不过,这个组织在一九七八年噪音抗议活动的鼓舞之下,认为当天敲打锅碗瓢盆的民众应可被说服加入叛乱活动。这个组织鼓动的纵火行为共烧毁一楝政府大楼、数家旅馆,以及马尼拉湾内一艘供海上赌场用的轮船(所有赌场都受政府控制,马可仕以赌场所得当作资助政客及贿赂的资金来源)。不过,纵火行为并未能在马可仕控制的新闻媒体上获得报导,而且这个「培养不合作运动的势力」中的成员也因此遭到逮捕。

艾奎诺历经七年的拘禁之后,终于被马可仕指派的特别法庭以谋杀罪名判处死刑。不过,他在一九八○年检验出心脏疾病之后,美国国务院随即出面干预。马可仕暂缓执行死刑,并且准许他出国前往德州休斯顿接受手术治疗。艾奎诺痊愈之后仍与家人滞留美国,并获得哈佛大学及麻省理工学院的奖学金。

艾奎诺在国外与激进的「四月六日解放运动组织」展开合作。这个组织以马尼拉为根据地,并以噪音抗议活动当天的日期为名。艾奎诺在纽约的亚洲协会发表演说时透露道:「我获知他们已拟订大规模的城市游击战计画,届时将有建筑物遭到炸毁,贪腐的总统亲信及内阁阁员也将遭到刺杀。」这场演说后不到三个星期,马尼拉即发生九起爆炸案,造成轻度财物损失以及两人受伤。

四六解放组织的行动不只如此。几个月后,他们于十月间向准备参加在马尼拉召开的美国旅行社协会大会的马尼拉代表寄发警告信件,指出「菲人革命已经展开」,外国人「恐将遭受池鱼之殃」。由于马可仕承诺加强安全措施,协会便按照原订计画在马尼拉的大会堂举行会议。马可仕亲临致词欢迎各方代表,同时保证他们的安全。不过,一名潜入观光部的四六解放组织活动人士早在现场埋设炸弹,于马可仕结束致词数分钟后便即引爆。马可仕没有受伤,但十一名代表、一名菲律宾歌星,以及其它六名人士都因而受伤。

这起爆炸事件虽未能引起大规模的群众抗暴运动,却也促成马可仕以其夫人为中间人与艾奎诺展开对话。一九八○年底,艾奎诺在纽约与伊美黛一场四小时的会谈中,提出解除戒严以及举行干净选举的要求。马可仕于一九八一年一月解严并排定总统竞选时程,表面上看来似乎是他接受了这些要求。不过,实际上的措施却不是那么一回事。解严只是形式,总统的行政权并未受到限缩;而总统候选人的年龄下限订在五十岁,也把四十八岁的艾奎诺排除在外。一群反对组织确信一九八-年六月的选举必然会受到人为操纵,于是决定对这场马可仕宣称将以八成八得票率胜选的选举发起抵制。

艾奎诺虽然持续发言反对马可仕,但看过艾登堡执导的《甘地传》一片后,他也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策略(他早在狱中就已熟读甘地的著作)。他在离开波士顿返回菲律宾之前,曾对一名记者说过,他回国是为了要「加入奋斗行列,以非暴力运动争取恢复我们的权利与自由。」艾奎诺甚至表现出与马可仕议和的意愿,只要能够恢复民主就好。他说他希望能够说动总统「善的一面」,打动这位一度是兄弟会成员的总统,并提议成立一个看守政府以监督「自由公平的选举」。不过,艾奎诺坚持马可仕必须先辞职下台。

若干名友人告诫艾奎诺留在美国以免遭受危险,但国防部长恩里列警告他可能遭到暗杀之后,他却只把行程延后两个星期。前参议员罗德里格回忆道,到了一九八三年夏季,已有人把艾奎诺称为「牛排突击队员」,指他在同胞受苦时自己却在美国享乐。罗德里格说道:「我们需要他提振民主运动,」因为倡议民主的反对阵营似乎势力渐衰。「民众都半途而废,并且纷纷转趋激进。马可仕要把我们逼上激进路线,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对美国人说:『你们不喜欢我吗?那你们有什么其它选择?共产主义。我也许是个混蛋,但我可是你们唯一能够依靠的混蛋。』另一方面,共党份子要的也是一样的状况。他们知道人民对马可仕深感愤怒。他们要让人觉得好象只有新人民军能够赶走马可仕。我们想要给人民另一项可行的选择......我觉得尼诺伊必须回国。」

首都里的审判

艾奎诺的机场谋杀事件引起民众激愤,鼓动反对阵营,也动摇了马可仕和华府的关系。艾奎诺的丧礼代表了人民对独裁统治进行长期不合作抗争的起点,其中难以计数的示威活动都举行于大马尼拉地区。一九八三年秋冬两季,位于菲律宾现代金融中心马卡地中央地带的阿亚拉街,其两侧的办公大楼每周都有人从窗户洒下黄色纸片(菲律宾人民以黄色象征艾奎诺的理念)。

商业界嗅到了不确定的气息,企业及有钱人士于是从主要银行提出据估约五亿美元的存款,而分别存入美国、瑞士及香港。资金外流造成菲律宾披索贬值以及外债的进一步上升,光在一九八三年十月一个月就增加六十亿美元。于一九八○年离开政府的情报部长指出:「政府埋怨游行活动以及纸片拋洒行为是造成资金外流的祸首,而且也吓跑了国际货币基金、世界银行,以及菲律宾的各个债权银行。商业活动已呈现停滞现象.......」

原本满足于现状的企业领袖,现在也开始要求对艾奎诺谋杀案展开迅速而公正的调查、清楚规定总统递补方式、举行干净公平的选举、改革选举委员会,以及开放媒体自由。马可仕于是采取下列因应措施:恢复副总统职位,把正副总统候选人年龄下限从五十岁降为四十岁,对政府控制的选举委员会指派新委员,以及授权成立「全国公民争取自由选举运动组织」(简称自由选举组织)。

暗杀事件发生后举行的示威活动当中,有许多皆由前参议员迪奥可诺发起。他曾于一九七二年与艾奎诺一同遭到逮捕,在两年刑期内的大多数时间皆受到单独监禁。现在,迪奥可诺创立了「为艾奎诺争取正义,为人人争取正义」组织(简称正义组织),同时延请身为演员的艾奎诺胞弟阿加比托以及多名富商资助。大多数的群众示威活动过程都理性平和,但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一日戒严十一周年当天的一场示威,却引发了大规模暴动。柯拉蓉于马拉坎南宫(一座四周设有围墙的农场式建筑群,一百多年来向为菲国政府在马尼拉的所在地)附近展开集会,却有一万五千名群众脱队游行至横跨帕西河的门蒂欧拉桥,而在那里遇上一群严阵以待的陆战队员、镇暴警察,以及消防人员。突然间,军警行列里一阵爆炸炸死了两名消防人员,陆战队员于是展开攻击,对示威群众开枪。后续的暴动造成十一人死亡,数百人受伤,同时在大马尼拉区各地引发一连串的冲突及劫掠事件。

几个月后,反对阵营设法强化了非暴力运动的纪律·一九八四年七月,阿加比托与一名资深自由党领袖集结两万名示威群众霸占门蒂欧拉桥的一半。两个月后,在「全国哀悼日」上,数千人再次游行至这座桥,但此时桥梁已用刺丝网围住。约三千名示威群众当场展开烛光守夜活动而在当地度过一夜。第二天早晨,他们依旧拒绝离开,结果遭到警方以催泪弹及强力水柱驱离。

为了平息抗议浪潮,马可仕于是指派退休最高法院法官阿格拉瓦与一个蓝绶带公民小组(译注:指为审理重大案件而挑选具有特殊条件的公民所组成的审理小组)。对艾奎诺遭刺案件进行正式调查。调查过程耗时近一年,结果调查人士一致同意艾奎诺是在走下楼梯的时候遭人从背后射杀,不过凶手不是后来被发现为军方反共恐怖小组成员的高尔曼。调查人士指出,高尔曼被杀只是障眼法。

一九八四年底,阿格拉瓦向马可仕报告说,刺杀行动是由前航空安全指挥部长与六名手下共同策画的。不过,其它调查小组成员于隔天提出的多数意见报告却指出,陆军参谋长维尔少将连同数名将军、上校、上尉,以及低阶军官共谋刺杀艾奎诺,并且在射杀行为前后安排了掩饰措施。维尔原本就已遭撒除职务(由于华府不满军方对付共党暴动的方法而施加压力的结果),现在马可仕又把他与二十四名军官以及一名平民送交审判。

除了促使杀害艾奎诺的凶手伏法之外,反对阵营也把一九八四年的国民大会选举视为削弱政府的机会。由一百五十名政治人物、企业界领袖、神职人员,以及共党人士所组成的「菲律宾人民大会」开会商定一项共同策略。共党的新人民军利用其较高明的组织技巧及为数较多的代表强力通过一项决议,要求在政府释放所有政治犯、赋予国民大会全部权力、承诺举行自由公开的选举、并撒销授权政府任意长期监禁人民的《预防拘禁法》之前,所有反对党必须一致抵制选举。

没有人认为马可仕会接受这些条件,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放弃在选举中与政府对决的机会。任何人皆有理由相信马可仕会采取他一贯的威吓、买票,以及作票手段。不过,反对阵营却又有强烈的理由不能放弃参选。抵制行动只会白白便宜了马可仕,让他不必大量作票即可获得大胜。如果他的对手能够发起强烈攻势,至少能够迫使他露出真面目,令他不得不采取足以更加削弱自己合法性的手段。后来拖垮马可仕的正是这项策略。

结合数个温和政党的「联合民主行动组织」,由领导人劳罗出面宣布他们将不抵制选举,柯拉蓉与胞弟联手成立的政党PDP——战斗党也随之跟进。反对阵营于是加入了这场战役,而其中最关键的参与者大概得算是自由选举组织。马可仕当初为了妆点选举程序而核准成立的组织,却在反对阵营的运用下把选举变成足以挑战其统治权的手段。

自由选举组织本为美国中情局于一九五一年为了促成公正选举而赞助成立的组织。一九八三年,-群企业界人士、宗教领袖、家庭主妇,以及专业人士,在一名与辛主教关系紧密的磨坊主人领导下,又重新提振了这个组织。他们认定马可仕绝对不会自动下台,同时也担心他在位愈久会让共党的新人民军吸引愈多的支持者,导致暴力革命取代非暴力运动而获得主导地位。唯有重建选举的公平性,非暴力运动人士才能够提供人民一个不同于武装革命的选择——现在,马可仕正给了他们这样一个机会。

自由选举组织的二十万名志工,其中包括许多修女在内(她们后来被昵称为「自由选举组织特战队员」),将负责监督投票过程。各选区的计票结果将分别送给自由选举组织和选举委员会,再由这两个组织个别进行统计作业。这场选举虽然受到共产党、正义组织,以及另一个政党的一个派系以缺席抵制,投票率却高达九成。投票结果,新社会运动党赢得七成以上的席次。不过,在自由选举组织部署有监督人员的比考尔省(Bicol),反对阵营却赢得六成五以上的席次;在南他加禄省(SouthTagalog)也有六成以上。在自由选举组织没有部署监督人员或者人员不足的省份,新社会运动党皆赢得所有席次,这对反对阵营是一项重要的教训。不过,反对阵营在一九八四年的这场选举中,依旧取得了实质收获:选举前,新社会运动党在国民大会中握有约九成的席次;选后则下滑至七成。

「圣女贞德」

下一次的总统大选原应于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举行,但马可仕在察觉美国对他的支持逐渐滑落之下,便于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在美国上电视参加布尔克利(DavidBrinkley)每周谈论公共事务的节目之时,利用机会宣布提前举行选举的计画。由于他自信能够顺利胜选,并藉此向心存怀疑的美方人士证明自己是货真价实地奉行民主政治,因此将投票日期订于短短的三个月后。马可仕也知道反对阵营本身处于分裂状态,因此可能推出不只一名候选人,而造成选票分散的结果。即使如此,这项宣布依然令反对阵营备感振奋。柯拉蓉表示,只要能够取得一百万人连署,她就同意代表反对阵营的联合阵线参选。结果,全国各地的志愿人士立刻汇集了一百二十万人的连署签名。不过,整合反对阵营就是另一回事了。

联合民主行动组织领导人劳罗曾于五个月前表达参选意愿。随着十二月十一日的登记截止日期逐渐逼近,辛主教于是出面干预。他向柯拉蓉说道:「我认为妳会赢。首先,妳是女性,因此马可仕败在妳手下将是一大耻辱。不过,这就是神的行事之道——挫败强者。妳是圣女贞德。」辛主教于隔天往访劳罗,对他坦率说道:「呃,你不太有魅力。柯拉蓉比你更具魅力,你参选一定会落败。你的首要之务是要展现团结精神。」最后,劳罗终于点头同意,而柯拉蓉与劳罗便于截止时间届满前几小时登记搭档参选正副总统,并经由此举而结合了柯拉蓉的街头支持者以及劳罗的传统政治组织人士与政党活动人士。

反对阵营把竞选焦点放在柯拉蓉偶尔腼腆、信仰又极度虔诚的寡妇形象上,同时强调她吸引人的两大特质:高度的魅力与诚恳的个性。不过,柯拉蓉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个单纯、未涉政治的家庭主妇,实际上却非如此·她生于菲国数一数二的地主家庭,曾在马尼拉及美国的天主教学校接受教育。她与艾奎诺的婚姻巩固了菲律宾两大最具影响力之家族的联盟关系,也因此为艾奎诺的政治事业打稳了基础。艾奎诺于一九七三年被捕之后,柯拉蓉即在娘家的房地产与金融帝国中担负起财务主管的角色。她在自己的竞选活动中刻意回避经济困境及土地改革之类的政策议题,而把重点放在个人的感受与经验,诸如她希望把马拉坎南宫(总统官邸)对大众开放,以及艾奎诺坐牢期间还有后来遭到残暴刺杀对她所造成的影响。听众全神贯注地聆听她的演说,许多人更不禁落泪。不久之后,众人便把柯拉蓉称为「菲律宾政界的诺拉·奥娜尔」——奥娜尔是菲国最受欢迎的电影明星。

在此同时,经过七个月备受争议的审理过程之后,艾奎诺遭刺案当中的二十五名被告,包括维尔将军在内,全都于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日获释,距离即将举行的大选只有两个月。马可仕随即恢复维尔陆军参谋长的职位。此举立刻在马尼拉街头上引爆各种示威活动。这一次,全面罢工也随之爆发,主要在于乡下省份。民众对政府的愤怒倍增,因此也就助长了反对阵营的气势。

艾奎诺与劳罗的竞选活动由一名经验丰富的前参议员主持。他手下狂热的竞选委员会——成员包括阿加比托以及曾是艾奎诺友人和支持者的反对人士;在全国各地策画许多庞大而热烈的集会,柯拉蓉也四处奔波出席,搭乘的交通工具则是由一名显赫的企业家所捐赠的私人飞机。一九八六年一月,正值选战中期,法国通讯社估计在二十四个省份与城市里所举行的集会,共吸引了三十五万五千名群众。反对阵营的竞选活动于投票日前三天的二月四日达到高峰,活动地点在马尼拉的伦内达公园。当时现场的一百万名男女老幼,一同为柯拉蓉要求改变的呼吁齐声欢呼。

相较之下,马可仕的竞选活动就显得散漫无力。他先是挑选一名年纪比他大而且缺乏活力的政治人物担任副总统候选人。他在华府的盟友原本认为他会挑选一名强势的接班人,结果却完全相反。马可仕在竞选过程中也显得疲累而孱弱,只在八个省份举办造势活动,参加的群众总共也只有八万八千多人。然后,在投票日几周前,不受菲国新闻箝制法规限制的外国媒体报导了数则与总统有关的内幕消息,而两家菲律宾报纸也加以刊登。《华尔街日报》报导一名流亡企业家指称自己和其它人士曾为马可仕在若干笔数百万元的交易中「充当人头」。另外,根据《纽约时报》的报导,对于马可仕自称曾在吕宋岛上率领训练精良的游击队抵抗日军一事,美国陆军斥为「无稽之谈」。而《华盛顿邮报》更进一步报导说马可仕当年曾与日军合作。不过,真正动摇了马可仕权力基础的,不是对他参战记录造假的指控,而是他自己在选举中的舞弊行为。

总统大选

菲律宾史上影响最深远的一场总统大选于一九八六年二月七日星期五进行投票。菲国总数两千六百万名登记选民当中,绝大多数都于当天分别前往全国各地的八万五千九百三十八处投票所投票。政府在还没投票之前就已开始对选举过程上下其手。一名反对领袖指称丹辘省的竞选活动是「有史以来最骯脏的。买票充斥......执政党打手大肆恐吓市镇居民.......他们对柯拉蓉的支持者说,他们对他们的住处、小孩上学的地点,以及几点出门都了若指掌。一个人虽然可能愿意为追求民主而死,但他却不可能牺牲自己小孩的生命。」

投票开始之后,马上就有许多问题出现。每十位选民中就有一人指称自己的姓名没有登记在选民名册上,同时名册里却增加了其它姓名:一名记者发现一份名册上登记有两百名选民,住址全都在同一楝小房子里。大马尼拉地区的自由选举组织主席估计当地约有一成五选民的投票权遭到剥夺。自由选举组织志工里耶萨〈BenjaminRieza)奉派前往一所小学监督三个地区的计票过程。

开票结果柯拉蓉在三区全都获得领先。里耶萨说道:「不久之后,便有枪声传出。我立刻找地方掩蔽。到处都有人惊慌逃窜。我看到武装人员拿枪指着一名自由选举组织志工,命令所有人到外面去......随后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枚手榴弹。我趁此机会逃了出去。」选举过后两天,选举委员会里的一名技师得知计票板上的数字和计算机打印出来的结果不符之后,全体三十一名技师便集体离开马尼拉的选举委员会总部。他们在一所教堂获得庇护之后,随即发表声明强调自己不是政府的帮凶,而且「一察觉有可疑的情况」就立刻决定离开。

由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卢格率领的美国代表团前往选举委员会进行观察,菲国官员带他们参观的全是没动过手脚的投票处,因此他们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问题。卢格心存怀疑,而在返回华府后向里根总统报告说他认为马可仕「捏造选举结果」。另一名观察员参议员凯利,指称计票作业「彻底瓦解而且迟延」。不过,里根却在记者会上表示,他认为「双方」可能都存在舞弊与暴力情形,而除了「一般性的迹象之外」,卢格率领的观察团并未取得舞弊的确切证据。柯拉蓉告诫里根切勿对马可仕的胜选表示支持。她说道:「一个民主友国若是选择与马可仕先生共谋诈夺菲律宾人的自由解放,我必然会质疑其动机所在。」

为了因应又一次选举舞弊的危机,天主教堂也出面加以干预。宿雾岛主教维铎召开菲律宾天主教主教大会之时,便要求每位主教述说自己在选举过程中的见闻,以及从牧师和一般民众身上得来的通报消息。维铎指出:「这些报告大致相似。我们在其中皆可看见同样的舞弊模式。」全体主教随后发表一份震撼人心的声明:「我们深思明辨之后认为,这场选举的舞弊情形空前严重。」他们同声谴责「对选举结果的刻意操纵」,并且反对政府采取威吓、侵扰、恐怖行为,以及谋杀等手段,「以致恐惧成为选民未投票的主要原因.......这一切异常情形,皆显示政府滥用权力阻挠人民表达其自主意愿。」

这群主教随之呼吁菲律宾人民以非暴力运动进行抗议。「这意指以和平的手段积极对抗邪恶作为......现在正是补救恶果的时机。这项恶果是精心造成的,因此修正措施也必须如此。不过,正如这场选举一样,修正措施也必须完全视人民的意愿而定.......不过我们坚持一定要有所行动。我们的行为随时都必须遵循基督的福音,也就是必须平和而且不带暴力。」然而,就在这群主教发言反对暴力之际,菲律宾却又再次因一起冷血谋杀而举国震动。这次的受害者是艾奎诺热情支持者暨前省长哈维尔,凶手则是马可仕手下的一名军阀所雇用的六名蒙面杀手。与选举有关的谋杀案件,在他遇害之后总数达到两百六十四件。

尽管选举结果引起公愤,国民大会依然于二月十五日完成官方计票作业,声称马可仕获得一千零八十万七千一百九十七票,柯拉蓉则获得九百二十九万二千七百六十一票。国民大会的反对党议员在少数党发言人的率领下,于午夜集体退席。该位发言人表示:「院会的多数党显然不惜强硬通过马可仕当选总统的宣告。」反对议员集体退席之后没几分钟,新社会运动党的忠心议员随即宣布马可仕连任总统,任期六年。

为了响应执政党的举动,自由选举组织于是在《马尼拉时报》上刊登一则声明,公布柯拉蓉与劳罗的胜选结果。根据自由选举组织从七成选区取得的计票结果,柯拉蓉共获得七百八十三万五千零七十票,马可仕则获得七百零五万三千零六十八票。在其余三成的选区里,自由选举组织的志工不是无法集结,就是在进行监督时遭到阻挠。声明的结论指出:「自由选举组织相信这份表格与实际上的投票结果比较接近。」

华府一名大学教授的研究结果,让选举舞弊的指控更具基础。卢格代表团顾问魏恩史坦教授指自己的调查结果证实菲国政府的确有舞弊及其它滥权行为。自由选举组织主席巩瑟雄对魏恩史坦:「人民的警觉性之高,以及政府操纵选举的手段之露骨,都是我国有史以来仅见的。」

「非暴力运动之道」

柯拉蓉与劳罗的支持者并未因政府宣告马可仕胜选而感到气馁,隔天即有约一百五十万名群众聚集于马尼拉的伦内达公园参加「人民胜利」集会活动。柯拉蓉对群众说道:「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准备面对巨人歌利亚的小男孩大卫。巨人如果不肯退让,我们就升高抗争行为。我要求的不是暴力革命。现在不是进行暴力革命的时候。我向来主张现在应以非暴力运动之道争取正义。这意指以和平的手段积极对抗邪恶。」

柯拉蓉升高抗争行为的方法,是对全国的银行、报社、饮料商,以及电影院展开抵制。她呼吁民众到和马可仕关系紧密的大银行提出存款。全国各地的学校应该关闭;阅读大众应抵制马可仕掌控的媒体;消费者应停止购买广受欢迎的生力啤酒及可口可乐;观众应拒绝买票观看由支持马可仕的演员主演的影片。她也呼吁人民延迟缴纳各项公共服务帐单,等到电力公司和电话公司扬言切断供应的时候再缴费。柯拉蓉的呼吁获得广大回响。成群的存户纷纷把存款从与马可仕有关系的银行当中提走。抵制运动展开之后不到一个星期,生力啤酒的销售量已暴跌三成,生力啤酒公司在马尼拉股市里的股价也滑落一成八以上。

为了缓和美方对菲国的看法,马可仕于是辞退维尔将军,而代之以美国西点军校毕业的职业军人菲德尔·罗慕斯中将。马可仕宣称超过退休年龄的军官可以办理退休,却又在第二天就擢升了其中一人。这一切的变革都是为了要塑造出一个「新马可仕」的形象,显示他愿意让柯拉蓉进入新成立的国家议会。马可仕的一名助理预测他从此以后会一心以改革为念。

然而,这些作为规模太小,时间也太晚了。马拉坎南宫里立刻就爆发了对马可仕不利的事件。总统的生产力委员会的七名委员集体辞职。在柯拉蓉与劳罗的胜选集会过后的星期一,菲律宾中央银行宣布把国库债券的利率由百分之十九调高至百分之三十,目的在于收回政府在选战中买票花掉的数十亿元披索。菲律宾工商协会前理事长断言道:「现在,绝大多数的菲律宾人民都对马可仕是否拥有人民的授权感到怀疑。」

反对阵营对于推翻马可仕的可能性虽仍不敢乐观,尤其是华府依旧有意容忍他,但柯拉蓉却愿意发起长期的非暴力抗战。不过,里根对这位菲律宾总统长年以来的忠心耿耿颇为赞赏,因此也就不愿轻易放弃他。只要里根与马可仕持续互相支持,菲国人民就必须采取比抵制活动更强烈的手段。结果,反对阵营的关键支持力量却来自于意想不到的地方:马可仕手下分裂的军方。

实施戒严之后,马可仕在擢升高阶军官的考量中,对他个人的忠诚度便超越了军事专业能力,而维尔将军也在重要的职位上广为安插自己的儿子以及年迈的亲信。具有改革思想的军官,对于部队在反制游击队的战事中缺乏补给以及训练的状况曾经有所怨言。军队里的改革运动因这些情形而获得助长。等到一九八三年艾奎诺遭刺之后,与国仿部长恩里列有关系的低阶军官,即因心怀不满而发起一项秘密反对运动,称为「改革菲律宾武装部队运动」。毕业于哈佛法学院、并曾任联合椰农银行总裁的恩里列,在马可仕身边担任政治官员多年,负责为新社会运动党制造选票以示其忠心。不过,实施戒严之后,马可仕却冷落了国防部长,而把权力集中在维尔身上。因此,恩里列便暗中募集对自己忠心的部队,雇用外国佣兵加以训练。一九八四年起,他也开始把寻找盟友的触角伸到军队以外。

一九八五年初,「改革菲律宾武装部队」开始策画一场军事政变,预定于次年十二月发动。不过,这项计画却因马可仕宣布将于十一月举行总统大选而暂时取消;原因是他们认为马可仕可能会败选。该部队成员一面呼吁军中同僚在选举中保持中立,一面也找上菲律宾军事学院里的七百四十七名学员,说服他们每人向地方官员寄发十封要求选举公正的信件。投票日当天,他们也在若干选区里协助预防做票。

在柯拉蓉与劳罗的胜选集会活动隔天,恩里列向他的法律合伙人卡耶塔诺透露,自己和其它改革菲律宾武装部队成员曾是政府的暗杀对象,而且马可仕与维尔也曾计画逮捕部分反对领袖。恩里列表示自己打算辞职。「我已经对他效忠二十年了。现在我必须效忠我的国家。」隔周五,他对卡耶塔诺说自己恐将在不久之后遭到逮捕。他不是杞人忧天:马可仕与维尔不但从乡下省份召来忠心的部队加强马拉坎南宫的兵力,同时也逮捕了四名改革菲律宾武装部队军官,并且逼迫他们供出政变计画。

二月二十二日星期六,两名改革菲律宾武装部队领袖前往恩里列家中,警告他随时可能遭到逮捕。他们对于恩里列手下的人马应该解散还是加强统合经过一番争论之后,恩里列随即命令他的四百名部队到大马尼拉地区的国防部总部阿奎那度营区集结。他随后与罗慕斯将军联络,并立即获得了他的支持。罗慕斯说,他会率领两营兵力驻守在克拉梅营区,亦即隔着埃德罗桑大街与阿奎那度军营对望的国家警察总部。

到了傍晚,这两处营区已满是叛乱阵营的士兵与警员,同时也有当地及国际媒体的记者。加多尔上校一听说恩里列名列逮捕黑名单上,便征用一辆巴士把自己的手下送往阿奎那度营区,同时运来他们的武器。加多尔说道:「我们再也不能假装以为马可仕拥有人民的授权了。我宁可为自己的信念而战,也不愿服从一个我已不再信赖的政府。」

恩里列与罗慕斯在阿奎那度营区的礼堂共同举行了一场记者会。恩里列宣称道:「从现在起,我已无法再昧着良心承认总统为三军统帅了。我相信目前的政府并不拥有人民的授权……我扪心自问,结果觉得自己不能够对一个不代表人民自主意愿的政府效忠。」恩里列恳求「内阁里正直的阁员、政府里正直的人员、正直的菲律宾人,以及......正直的士兵与军官......」能够给予他们支持。罗慕斯随后说道,他正在劝导自己手下的部队,以及其它「为保卫人民而投身军旅」的人员,希望他们能够加入他与恩里列的行列。罗慕斯透露道:「我们全心支持柯拉蓉。我深深认为她才是真正的菲律宾总统。」

恩里列与罗慕斯必然知道这些言语对马可仕而言等于是桃衅,而他们也明白自己绝对禁不起政府部队的正面攻击。不过,他们现在已感到可能可以采用另一种不同的力量。恩里列与罗慕斯各自打电话向辛主教请求援助,辛主教回答道:「好的,菲德尔,稍等一会儿。十五分钟后,你那里就会挤满人群。」他随后在真理电台上声称自己要「呼吁我们的人民到营区去支持我们的两位好朋友。到阿奎那度营区去展现你们和他们在这关键时刻的团结一致......我希望能够因此而避免流血。」

阿加比托是第一位加入叛军阵营的平民。他抵达营区之后,随即与心神不宁的恩里列见面。恩里列身穿防弹背心,而且不断冒汗。阿加比托在真理电台上宣称道:「我现在人在阿奎那度营区。我刚和恩里列部长谈过话。他和他的手下正在准备因应可能出现的攻击行动.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要避免流血事件发生......我在此呼吁所有关切事件发展的民众.......到奎堡的伊瑟檀〔一家百货公司〕和我会面。」到了午夜,阿加比托已集结了数千名群众,准备列队前往阿奎那度营区。

马尼拉这个热带都市在夜里总是生气蓬勃,埃德罗桑大街与其它主要街道通常到凌晨两点依旧充满人潮。因此,军方叛变的消息以及辛主教的呼吁,便有如野火一般在街道上与住宅区内传播开来。最早抵达现场的人群当中,包括有一群身穿白色服装、手持国旗与十字架的神学院学生。他们抵达之后,就开始在克拉梅营区周围形成人墙。另外,伦内达公园也聚集了一群民众。

马尼拉前副市长亚斯托加在真理电台上听到呼吁,请求大家协助把伦内达公园的群众开车载到两个营区去。他立刻转头向太太说:「我们走吧。」他们到达伦内达公园之后,「看到如此庞大的群众,不禁目瞪口呆。」亚斯托加一面打电话回家要求派遣其它车辆,一面也有人上前来自愿提供自己的车辆。结果,除了这些车辆之外,另外还有一部大卡车以及若干部小货车,全都载满人开往阿奎那度营区。亚斯托加在路上看到三部出租车,「我就请司机搭载其它人,车资我付。我问他们要多少钱,结果他们的答案出乎我意料之外。他们说:『你不必付钱。尽管把人带上车,我们免费把大家载到埃德罗桑大街。』

为了防范遭受攻击,埃德罗桑大街上的平民于是在若干关键地点设置路障。在其中一个地方,他们把六部空巴士横列在多线道的大街上。在其它民众陆续到达的同时,有许多年轻人爬上车顶挥舞国旗并大声喊着:「柯拉蓉,柯拉蓉!」有些人则运送食物及咖啡到阿奎那度营区供叛军士兵食用。这些平凡的菲律宾人都沉浸在一股欢乐却又紧张的情绪当中,整夜护卫着叛军士兵。

尽管丈夫要求她留在家里,家庭主妇泰瑞莎依然到了埃德罗桑大街现场。她后来说道:「我是为了孩子们才甘冒生命危险——好让他们的未来能够有希望......我不能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眼睁睁看着贫穷地区数以千计的民众竭尽一己之力为我奋斗。我带着用来缓和催泪瓦斯效果的毛巾和柠檬汁,只身迎向清晨的曙光,走出房子,迈上街头......迈向自主与自由。」

后来,一则新闻报导估计在现场呼口号、跳舞、吹号角的群众约有五万人。恩里列说:「有趣的是,我们这些国防与军事体系的人员本来应该要保护人民,却反而受到他们的保护。」

「我没看到有人屈服于恐惧」

从星期六晚上到星期日早晨,叛军不断在电视与电台上和马可仕互相恫吓及下达最后通牒。恩里列与罗慕斯宣布柯拉蓉为总统当选人,并且一再要求马可仕辞职。在一场电视转播的记者会上,马可仕命令叛军「停止这场愚行并且投降」。他带着一群忠心将官一同现身,而在言语中暗示可能向叛军发动炮击,同时也指出涉嫌策画政变的军官姓名。恩里列则决定统合叛军军力,而率领自己的部队跨过埃德罗桑大街抵达克拉梅营区。星期日午后,政府派遣两营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向两处营区移动。部分行进中的士兵看到由修女领头的民众上前迎接,便停下脚步接受他们的拥抱,并与他们分享食物及香烟。他们在士兵的枪枝上绑上黄色丝带,有些民众并且跪下祈祷。有一度,正当一群喜剧演员在埃德罗桑大街中央的一座平台上表演余兴节目供这群为数庞大的群众观赏之时,有人宣布政府军的坦克车正向着两处营区驶来。这个人对群众指出:「必须要有一大群民众前去拦截这些坦克车,以使其动弹不得。」一名耶稣会教士后来记述道,他抵达坦克车前方的防卫线之后,便看到「埃德罗桑大街上横着一道用沙包堆成的矮墙。」矮墙上站着「等待开创大好人生的一二十岁青年......一名怀里抱着婴儿,同时也还有身孕的年轻妈妈,另外还有幼童、国小学童、青少年......我在那里看到一名七十多岁的老医生......我没看到有人离开。我没看到有人屈服于恐惧。」

是人妻也是人母的卡丝塔聂旦当时和女儿莉亚一同在现场。她回忆道:「有人要我们互相勾住手臂。我看了看四周人的脸,尤其是我右边那位紧勾着我手臂的男子。我当时一心想着,我就要和这名男子共赴黄泉,而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想问他的名字,但又不想让他觉得我很随便。结果我还是没有问他的名字。我们虽然完全陌生,却共同面对了接近死亡的经验。」

在剧作家拉奎斯塔(AmadoLacuesta)的眼中,政府派出的陆战队看起来「强悍而且致命」。这两营陆战队由阿提米欧·塔迪亚准将率领。他虽然身材矮胖,却和他的手下一样看起来极不好惹。塔迪亚要求群众让装甲运兵车开进阿奎那度堡垒的后门。他用扩音器吼道:「我有我的命令。」阿加比托于此时现身,爬上装甲车,抓起一具扩音器要求群众坚守防线,声称「这就是人民的力量」。士兵把阿加比托推下装甲车然后发动引擎,而扬起了一阵黑烟。拉奎斯塔高举双手喊道:「来吧,杀死我们啊!」群众对士兵发出嘘声;四周也纷纷响起相机快门的声音。装甲车随后开始前进。「大胆而紧张的叫喊声」此起彼落,祈祷的声音也愈来愈大。装甲车再度颠簸前进一接着引擎便熄火了。在片刻的静默之后,「群众齐声欢呼鼓掌。塔迪亚将军看着我们,然后转过身去摇了摇头。」不过,威胁并未就此结束。一名存心寻衅的陆战队员站在装甲车上,示意驾驶员再次前进。这次车子猛冲向一排正在祈祷中的修女。「他们不知道要压死多少人之后才会明白我们真的决意不走。」拉奎斯塔回忆自己当时心里如此想着。「从我们四周一直到另一条街的十字路口处,所有群众都开始愤怒地高呼着:『柯拉蓉!柯拉蓉!』好象光靠这个名字以及象征战斗党的L手势就可以挡住倨傲的陆战队员和装甲车。我料想必定要听到惨叫声的时候,奇迹发生了——装甲车停了下来,引擎也逐渐停止运转。群众又爆出欢呼及鼓掌声。我们再次获得了胜利。车上的士兵对我们怒目而视。现场的数千名群众于是又开始高呼柯拉蓉的名字。」

在整个事件始末,真理电台一直是反对阵营的通讯中心。星期日一早,手持武器的暴徒捣毁了真理电台的器材设备。不过,到了凌晨三点,主播凯丝莉的声音即又出现在收音机上。她说她身在一个称为「海盗电台」的秘密播音站。真理电台一度播出一则对塔迪亚将军的私人求告。电台上的声音说道:「阿提米欧,我是你叔叔弗列德。你婶婶佛罗伦丝和我,以及你的堂兄弟们都在克拉梅营区这里。孩子,请你听我说.......」

在邻接马尼拉南边的加美地省,担任攻击直升机群指挥官的索德洛上校也是真理电台的听众。他说:凯丝莉在星期一大清早就「详细描述了整个事件的发展状况。我听了很觉伤心。」索德洛遵照命令而开始进行攻打叛军的准备行动。一面下令机组人员展开戒备,一面叫人装载额外的枪枝与弹药。不过,他和手下十六名飞行员并没有依照命令飞往波尼法乔古堡,而是飞到克拉梅营区上空。索德洛回忆道:「我们在克拉梅营区上空盘旋了一周,然后我的飞行员便放下轮子,减缓速度,准备降落。这时现场完全失控。螺旋桨虽然还未停止旋转,群众却全部涌上我们四周。他们不断欢呼、跳跃、相互拥抱。记者纷纷把麦克风塞到我面前。我只想说我们秉持了良心的指引。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至少这一次,我想为我的国家做一个决定。」

索德洛投诚让叛军取得了保卫两处营区所需的火力。星期一,直升机群整天都不得空闲。先是对马拉坎南宫四周开火以示警告,接着在维亚莫尔空军基地击毁三架总统乘用的直升机,然后又为占领官方电视台第四台的叛军部队提供空中掩护。另一组叛军人员则占领官方经营的第九台,而切断了马可仕从官邸里发出的广播。若干连政府军的搜索突击队试图从后门接近电视台,却被一名身穿白袍的牧师所带领的祈祷群众挡住去路。人群中有一名学校老师趋前与士兵握手,其它人则拿出甜甜圈、柳橙汁及汉堡与他们分享。

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一下午,柯拉蓉从宿雾返回马尼拉后,不理会安全人员的反对而决定到埃德罗桑大街去探视示威群众。她对安全人员说道:「听好,这是我的决定。你们如果不带我去,我就自己走。」她在现场看到的,即是她号召人民投身非暴力运动的成果。她后来说道:「埃德罗桑大街上那群民众令我深感惊讶。那和一般集会或政治会议完全不同。他们是以生命作赌注。」

「他的气数已尽」

里根政权采取暧昧不明的态度静观事件发展。美国早已派遣备受尊崇的外交官哈毕前往菲律宾探寻事实真相,以评估马可仕政府的寿命。哈毕完成任务返国之后,心里虽然认定马可仕已经完蛋,却也对国务卿舒兹及国防部长温伯格说道,如果美国示意马可仕紧握政权,「他仍会撑下去。」他们认为马可仕一旦被逼到墙角,便可能对叛军发起攻击,而引起流血冲突。同时他们也担心叛军会寻求暴力反击。在这种情势下,要预知马可仕华府会支持什么样的行动,端视总统里根的决策而定。里根及其夫人南西与马可仕夫妇首次见面,是里根担任州长期间到菲律宾的一趟访问之行上。里根一方面受到盛大招待,另一方面又对马可仕坚定反共的态度深有好感,因而与马可仕关系甚为友好。马可仕应会听从里根的意见。

星期日在白宫一场由总统主持的关键会议上,参谋长里根力挺马可仕,声称柯拉蓉担任总统「会为共产主义敞开大门」。哈毕不以为然。他指出:「马可仕的时代已经结束。」舒兹则说得更为露骨:「没有人认为马可仕能够继续掌权。他的气数已尽。」白宫于是发表一份声明警告马可仕避免流血冲突,否则所有外援将遭到断绝。美国国务院私下透过驻马尼拉大使与菲国总统府展开会谈,示意马可仕「时间到了」,同时也保证让他平安离开菲律宾。南西·里根在电话上向伊美黛保证他们夫妇俩会在美国受到欢迎。

不过,冥顽不灵的马可仕却排拒了这一切提议,而在电视上公开亮相,驳斥他逃亡海外的传言,同时坚称政府仍然在他掌控之下。马可仕声言道:「我会奋斗到最后一口气。」不过,他话还没说完,第九台就停播了。马可仕随后以电话联络恩里列,提议成立一个把柯拉蓉排除在外的联合政府,但恩里列予以拒绝。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一,里根总统发布一份公开声明敦促马可仕下台:「试图以暴力手段延续现任政权是无效的。」不过,直到当天午夜,马可仕与里根亲信参议员拉梭特通过电话确认该份声明的真实性之后,他才真正相信自己已经丧失了美国的支持。拉索特对马可仕说:「我认为你应该当机立断,而且要断得一乾二净。我认为时间已经到了。」

同一天,反对阵营的诸位领袖怀着必胜的信心——即使进行街头运动也在所不惜——齐聚于菲律宾俱乐部,决议废止先前国民大会宣告马可仕当选总统的文告。新通过的文件《人民决议》正式宣告柯拉蓉与劳罗胜选。这份文件共由一百五十名公民签署,其中包括国民大会里的八名反对党议员,以及罗慕斯将军。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二,柯拉蓉一手放在由艾奎诺母亲所持的圣经上,宣誓就职成为菲律宾总统。她提名恩里列为国防部长,罗慕斯为军事参谋长。一小时后,马可仕依照原定计画于马拉坎南宫举行就职典礼,而在数千名手持国旗的支持者面前自行宣誓就职。他的支持者齐声高呼「戒严,戒严」,犹似镇压行动依然可行。这场由官方电视台现场转播的典礼,在马可仕念诵誓词之时,转播即遭到切断。他权力的最后一点亮光,唯一的一道电视讯号,也就此熄灭了。

结局来得极为迅速。柯拉蓉拒绝马可仕留在国内避居吕宋岛北部的要求。当天晚上,这位大权尽失的独裁者在妻子。家人及亲信的陪同下,由美国直升机载送到克拉克空军基地。第二天一早,马可仕登上一架美军运输机,飞往夏威夷,展开流放生涯。八年后,新任美国总统柯林顿在罗慕斯总统的邀请下来到马拉坎南宫,并推崇菲律宾人「领导了民主复兴的世界潮流」。柯林顿指出,这股潮流始于罗慕斯及其它人士「为了争取民主而自暴于危险之中......最后在柯拉蓉总统非凡的人民力量运动中获得成功」。两年后,年庆当天,一万名菲律宾民众在马尼拉市中心举行游行,并且聚集于艾奎诺的雕像下以示庆祝。三天后,四百名「马可仕死忠份子」在马尼拉湾的一片空地上聆听伊美黛演说。她请求上天让瑞士的银行家开窍,好让她拿回存在那里的四亿七千五百万美元。解放的日子长存于大多数人的记忆之中,独裁者的不义之财则不会有人记得。

菲律宾人民三年来反对腐败统治者的抗争运动,在一九八六年二月的那十八天中达到了高潮。民众不但占领了首都的公共中心,而且不发一枪一弹就降服了政府的部队。他们直接采用的反击力量,纯粹就是一般民众的勇气与灵活反应,而名副其实地赢得「人民力量」的称号。

二十世纪里大多数推翻专制政府的群众运动,都曾经获得合法竞逐权力的机会,但不是每个运动中的反对阵营都懂得善用这项机会。以菲律宾而言,马可仕掌权十八年后,终于在一九八三年因谋权过极而招致失败;导火线则是因为他或他的手下谋害了他主要的政治对手。此举不但未能消除潜在的威胁,反而制造了一位激起人民抗争决心的烈士。杀害艾奎诺的举动,造成天主教会、马尼拉企业界,以及自由派、温和派、左派等各种不同立场的政治人物都一同对政府感到失望,致使反对阵营迅速团结。若没有这起事件的催化,反对阵营必然需要更长的时间进行集结。

接着,在企业领袖以及华府要求选举公正的压力下,马可仕又矫枉过正地准许成立一个投票监督机构,以致后来政府难以操纵选举结果。在接下来的竞选活动中,反对党候选人的言词与形象--遇害领袖的遗孀——塑造出一种对比强烈的选择:谋杀民主还是复兴民主,侵害人民的暴力还是人民的胜利。政府采用的策略于是变成了耻辱。反马可仕的运动是继美国民权运动及波兰团结工联兴起以来,二十世纪里受到国际传播媒体全程报导的第三大非暴力运动,而且媒体也把菲律宾人民对政府的疏离感传播给了世界各地的阅听大众。不过,媒体的影响力在菲律宾国内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马可仕和贾鲁塞斯基以及皮诺契特不同,他向来都利用电视精心塑造自己的形象。因此,在双方激烈争斗之际,他-旦失去对政治影像的独占权,他的权威也就立即衰减了。有两个备受敬重的机构能够把权威转移到反对马可仕的人士身上。在一个八成人民皆为天主教徒的国家里,教会明确支持反对运动的非暴力策略,并且鼓励人民走上街头。菲国武装部队及国防部长的适时叛变,不但是二十世纪里士兵背弃独裁者而投向群众运动最鲜明的例子,也粉碎了马可仕使用暴力的能力。不久之后,他就只剩下华府的朋友,而且他们也不反对菲国人民要他走的呼声。

一九八六年发生在马尼拉的事件,与四十二年前在圣萨尔瓦多发生的事件颇为相似:一九四四年间与马丁尼兹作对,并且藉由全面罢工掌控公共生活的学生、医生,以及商界人士,以行动向军方及政府官员证明马丁尼兹已经没有稳定与管理国家的能力。至于和马可仕作对,并且拒绝接受造假之选举结果的家庭主妇、牧师、工人,以及商界人士,则向军方及马可仕的外国支持者证明他已不再拥有掌控事件发展的能力。一国的统治者不论是军事强人还是腐败政客,只要丧失了镇压力量以及人民的认同,就不可能继续保有权位。

菲律宾的事件发展和萨国还有另外一个相似之处:在最后一刻之前,大多数菲国人民及外国观察家依然认为叛乱运动不可能推翻马可仕。专制统治者面对非暴力反抗运动的特殊弱点,在不懂得其运作方式及个中影响力的人士眼中,向来隐而不见。那股力量一旦获胜之后,原本认为该位统治者无可匹敌的人士通常会转而采取另一个同样谬误的看法:认为他其实不堪一击,以致连非暴力运动都能够推翻他。非暴力制裁的力量也许不如否决的力量,却已足以把马可仕逐出历史的舞台。

从俄国民众一九○五年的冬宫游行,到甘地一九三一年的海滨游行,到波兰民众在华沙胜利广场的集会活动,再到一九八六年马尼拉的人民力量,可以清楚看出反对运动策略的演变。不过,菲律宾人民拥有一项抗争上的优势,是俄国人、印度人,以及波兰人等其它非暴力抗争运动者所缺乏的:他们拥有对于过往民主的记忆。在二十世纪初期,反抗暴政或外来统治,是寻求自决的群众运动的主要动机。不过,到了二十世纪晚期,成千上万的民众之所以涌上街头,已不再只是为了终结邪恶的政权——而是为了取得或捍卫民主。菲律宾人早就有了公民社会。他们只不过是加以运用罢了。他们早就知道孰对孰错。他们只不过是付诸行动罢了。